41期~葡萄牙人献给西班牙人的“督亢地图”—记《米勒地图集

威斯康特(Viscount de Santarem 1791-1856)发现了一本绘制精美并包含有大量葡萄牙元素的地图册。威斯康特是较早应用平板印刷技术翻印古旧地图的研究者,从而使普通大众也有机会接触和了解中世纪和地理大发现时代那些稀有珍贵的地图作品。他曾经仔细的研究过这个地图册,并发表了文章,但是直到他去世时,这本地图集的作者还是个谜。1897年,法国地图收藏家米勒(Benigne Emmanuel Clement Miller1812-1886)

《米勒地图集》中曾经包含一张世界地图,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它从这本地图集中“消失了”,1930年在伦敦才重新被发现和认定。今天,这张珍贵的世界地图,回到了它本来应该所在的位置——重新成为《米勒地图集》的一部分,而这本地图集的作者之谜也总算有了答案:在这张世界地图的背面,用拉丁文字写着:“这是所有的已知世界的地图。我,洛波·霍姆,制图师,已经比较过许多其他的古地图和现代地图,在葡萄牙杰出的国王曼努埃尔的命令下、于我主1519年,在伟大的城市里斯本,经过巨大的努力和勤奋工作之后绘制而成。”

现代的研究学者普遍同意,这本精美的地图集的作者,并非只有留下说明的葡萄牙知名制图师洛波·霍姆(Lopo Homem,?-1565)一个人,其他作者应该还包括了当时的葡萄牙制图师雷内尔父子——佩德罗(Pedro Reinel,1462–1542)和乔治(Jorge Reinel,1502-1572),而绘画部分则应该来自皇室画家安东尼奥(Antonio de Holanda)。所以,这本《米勒地图集》,现在也常被人们叫做《洛波霍姆——雷内尔地图集》,这本由黑人制图师、葡萄牙贵族、弗莱芒画家共同完成的杰作*,被认为是文艺复兴时期葡萄牙最美丽的地图集之一。

洛波霍姆的儿子,迪亚哥霍姆(Diogo Homem)也是一名制图师,不过霍姆和雷内尔这两个葡萄牙制图家族的儿子——迪亚哥·霍姆和乔治·雷内尔——一生中很的多时光却都在为葡萄牙王室之外的威尼斯共和国或者西班牙王室效力。在地理大发现时代,欧洲宫廷对制图师一直存在大量需求,但这些具有科学本领的艺术家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工作最终获得丰厚的财富和较高社会地位的毕竟是少数,即使皇家御用也常常是个名号,比如洛波霍姆本人就是皇室的御用制图师,王室1517年还授予他检验和校订船用指南针的特许权,允许他为此收取固定的费用,1524年又对特许权给予了续期,但他去世时依旧是一贫如洗。他们同那些商船航海者或者海外探险者无法相提并论,后者为自己所效力的王国带来探索发现的新土地的同时,伴随而来的还有巨大的财富和贵族的社会地位。而那个时代的制图师们,为了生存,只能效力于那些愿意为他们高超的科学技艺和繁复耗时的工作支付更高报酬的雇主,实属情有可原。比如乔治·雷内尔,就是西班牙王室资助下的麦哲伦环球探险队“筹委会”中的重要一员,曾帮助筹划麦哲伦环球探险的海图。如果您接下来知道,这本《米勒地图集》的真实目的,是葡萄牙王国试图阻挠麦哲伦环球探险航行,您将会惊讶于这个历史事实,即:同样的制图师,在1519年的某几个月里,曾往来于西班牙和葡萄牙,为同处伊比利亚半岛、但利益与目的完全针锋相对的两个王国,做着同样的绘制地图的工作。

描绘曼努埃尔一世伟绩的木版画:左上方是阿维斯王室的纹章,右上方是浑天仪,中间横标 “仰仗天堂的上帝和人间的你”,远方是海船和新发现的陆地——摘自《征服者:葡萄牙帝国的崛起》。

《米勒地图集》总共包含有11张地图,涵盖的地区包括了(北)大西洋、欧洲、亚速尔群岛、阿拉伯及印度洋、印度尼西亚、中国海、摩鹿加群岛、巴西、地中海,以及1张世界地图*。但是这套装饰奢华、绘制精美、“充满了文艺复兴时期葡萄牙风格”的地图集,在地图研究者的眼中,其地理信息的准确度却有失水准、甚至耐人寻味。从弗拉毛罗送给恩里克王子那张圆形世界地图的年代起,七十多年以来,欧洲人已经很少再用一个圆形来制作世界地图,那被视为是落后的中世纪制图模式。而开辟了好望角、巴西、印度等航线的葡萄牙人,彼时对这个星球的地理认知是领先于欧洲其他国家的,偏偏这本地图集中的地理信息,却为什么还不如17年前那张从葡萄牙“走私”到意大利的“1502年坎帝诺世界地图”呢!?

米勒地图集中的阿拉伯和印度洋。大的地名标注着拉丁文,小地名标注着葡萄牙语,葡萄牙人对于达伽马最早开辟的印度航线年代具有垄断性的地位。

地理历史学者阿尔弗莱德(Alfredo Pinheiro Marques)认为,这套地图集,说到底,是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为了某位地位高贵的人士准备的一份重要礼物,其精美的绘画、奢华的装饰、绚丽的色彩、以及用金银绘制在图上的那些金光熠熠的细节,都要比地图信息准确实用重要得多。至于这份精美的礼物当初到底要送给谁,竟长期成为地图学者们争论的一个小话题。有些观点认为,这本用弗莱芒风格极力装饰的礼物应该是送给某个低地国家的显贵政要;另有一些观点认为,这本地图集当初是要送给曼努埃尔国王自己的妻子、列奥诺公主、查理五世的妹妹。这位查理五世,是十六世纪欧洲最强大的君主,没有之一,光是国王的“头衔”他就有五六个,欢迎自己百度,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国王头衔就是西班牙国王(卡斯蒂利亚国王和阿拉贡国王),当然,他也是低地国家至高无上的君主。

用金银绘制在图上的那些金光熠熠的细节,暗示了这是为了某位地位高贵的人士准备的一份重要礼物

所以,不管当初这份礼物要送给谁,地图学家们对这本地图集想要传达的信息倒是没有太多争议,那就是:葡萄牙国王想要给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对手——西班牙人——传递一个信息,东方世界的财富只有向东航行才能够获取,正如葡萄牙人所做的一样。而西班牙人从1518年开始支持麦哲伦筹划向西的环球航行去追求东方的财富,是毫无意义的!

正如这张世界地图背后所写的那样,它描绘的是“已知的世界”,不过,这个“已知的世界”——根据葡、西两国1494年的《托德西拉斯条约》*——却几乎都落在了葡萄牙国王的势力范围内,在这幅世界地图上,“已知的世界”≈“整个世界”,传统地理学上“未知的南方大陆”(TERRA INCOGNITA)依然被描绘在世界地图的整个底部,但是却被标上了“新世界”(MVNDUS NOVUS)的标签,并且向西同巴西大陆连接在一起、向东同亚洲大陆连接在一起,印度洋被包围在中间成为了一个巨大的陆间海,看上去仿佛是托勒密地理的“升级”版本。对于一个笃信托勒密和斯塔雷波等古代地理学权威的人来说,这幅地图上的确没剩下什么可以去“发现”的了!在这样一幅“世界地图”上,航海者向任何方向航行的最终结果都是“已知的世界”,西班牙人试图向西方环航地球到达富饶东方的计划是“注定要失败的”。

“未知的南方大陆”依然被描绘在世界地图的整个底部,但是却被标上了“新世界”的标签

明眼人还会从这张世界地图上发现,其圆形的边缘描绘了许多距离均匀的齿轮状小点儿,那些小点儿并非仅仅是装饰,而是准确地把圆周切割成了360°,正如托勒密的地理学所描述的那样。地图集里的其他地图上,纬度线也都醒目地以直线的形式描绘了出来;世界地图的左右两侧描绘的太阳和月亮,暗示着这幅世界地图是建立在准确的天文学测量基础之上的;四个角描绘的风神代表着航海者远航探险所需要的有利风向与风力;标记着葡萄牙王国旗帜的小船则时不时地出现在地图集内的各个航线上。虽然在地理信息的准确度和适用性上,这张世界地图被戏称为“最多算是个地球素描”,但这本地图集在利用所有手段传递视觉宣传效果方面,它却堪称典范:简化形状、仔细的挑选配色、多次重复核心元素、并且将试图传递的政治宣言巧妙地放入到“科学体系框架”之中。

葡萄牙人利用“科学体系框架”对西班牙人进行的“开导”却并没有什么效果。在这本地图集制作的1519年,葡萄牙人麦哲伦从西班牙出发,在西班牙王室的资助下开启了“从西方发现东方”的环球探险航行。多年以前,也是在葡萄牙的王宫,曼努埃尔一世的前任国王若昂二世,曾拒绝了热那亚人哥伦布的探险请求,后者最终在西班牙王室的资助下发现了美洲新大陆,西班牙人繁盛的西行航线成为那个时代葡萄牙人永久的心腹之患。多年以后,被曼努埃尔一世傲慢拒绝过的麦哲伦,将会给葡萄牙人垄断的东方贸易,带来更严峻的战略挑战。

麦哲伦“代表”人类成功地完成了第一次环球航行,实现了向西方航行去发现东方的构想,让这本《米勒地图集》中的世界地图成为了一部弄巧成拙的见证,但是,《米勒地图集》中一些精彩的细节和场景却依然广为流传,比如,描绘巴西部分的——“Terra Brasilis”。1500年葡萄牙探险家卡布拉尔在前往印度的航程中意外地、但也是最先地发现了巴西大陆,根据《托德西拉斯条约》巴西一直在葡萄牙人的势力掌控之下,地图集中的巴西,虽然只是一副简单的波托兰海图形式的作品,但巴西大陆上渔猎劳作的土著人、异域风情的飞禽走兽、葱绿的海岸线和密密麻麻的港口标识,都刻画的美丽而生动,令人印象深刻。在那些需要表现葡萄牙人南美殖民地景象的场合,这幅地图也被一遍遍地复制和引用过。事实上,在那个被称为地理大发现时代绘制的所有葡萄牙人的地图作品中,“巴西”这一幅可能是最著名、最有代表性,也是最广为传播的国家“视觉形象”代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