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栏】王勤伯:那个来自敖德萨的朋友

之前竟然一直没有想起过他,或许是因为我对乌克兰的记忆停留在2012年欧洲杯的旅行,而我认识Boris是2008年在北京。

或许也是因为他很特别,很天才。一个真正的天才,才华总是可以把地域属性覆盖。

匈牙利作家艾斯特哈兹曾这样评价德国人贝肯鲍尔:“他踢球的时候是世界球星贝肯鲍尔,退役以后变回了那个巴伐利亚佬。”

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时候,我29岁。前往比赛场馆的媒体巴士很宽敞,里面不多的乘客常常选择站着,在一起聊天。

从姓名看,她应该是犹太人,除了意大利语母语,还会说英语德语俄语,是为组委会服务的翻译公司特聘的外籍同传。

随后E又把我一个个介绍给她的同行,他们来自不同国家,每个人都会说多种外语,经过严谨的口译训练。

之前我在西欧生活和旅行,偶尔能遇到一些语言高手,但并不常见,从未有过一下子遇到一大堆高人的情况。至少就我对“语言高手”的理解来说是这样的。

很多中国人对欧洲人的语言能力有误解,例如以某国人的英语水平去判断他们的外语水平。这样得出的结论会是德国人、北欧人外语能力很强,或者是认为瑞士、比利时这种多种官方语言的国家居民都是语言高手。

其实不是这样。要想把几种语言同时都说好,对任何人都是挑战,对欧洲人也是一样。

我在瑞士德语区遇到过很多人法语或者意大利语只能算入门级,或者勉强的进阶级。我采访过的比利时队,里面存在库尔图瓦、卢卡库这种什么语言都说得超棒的天才,也有一大堆法语高中水平的弗莱芒母语球员。

至于近年网络多见的秀自己会十几门外语的博主,很多是属于是赚流量的装饰,有些明显是在背准备好的台词。从交流学习经验、共享学习热情的角度来说无可厚非,但真正的多语者并不会热衷于展示入门级外语,值得考察和展示的是语言和语言的迅速切换能力,以及每一种语言的实际运用能力。

所以08奥运开始以后,我很快找到了一项个人娱乐:参与这些语言高手的聊天,暗中和他们切磋。

实际上大家都在切磋,暗暗考察他人的语言能力。对话自然而然就从一种语言转到另一种语言,如果不能实现语言从嘴里不假思索地流出来,很难适应如此快速的语言切换。同时,由于参与者都是高手,如果语调、用词夹杂着太多其它语言成分(例如比较常见的意大利语夹西班牙语),就等于露馅。

我没有受过专业口译训练,我掌握的外语一方面来自勤奋和兴趣,另一方面来自大量的实践。这番经历让我对自己有了更多的信心。如果这群高人要组织一个比赛的话,我至少可以排在中游。

但也有我视作天花板级别的高人,我永远无法企及他的水平,我说的就是Boris。

Boris约莫37、38岁,外表特别阳光,如果他说他来自克罗地亚或者罗马,我肯定也会相信。

他的自我介绍和我后来遇到的其他乌克兰人的自我介绍很像。他说他是俄族,但和俄国人不一样。他来自敖德萨,敖德萨就是乌克兰的“南欧”。

老太太E对俄国人很了解,她也跟我说Boris和普通俄国人不一样。这群多语翻译里面,年龄大一些的基本都会俄语,这当然是过去年代的潮流,那个年代的欧洲多语翻译,俄语应该也是一种标配。

上面提到过比利时球员库尔图瓦,他是我在多年采访中遇到过的最有语言天才的球员,英法西荷任何一种语言都能说出母语或接近母语的效果。Boris也给我同样的感受,他的英语、德语、意大利语听起来相当舒服。

同时,他非常谦虚。他说他意大利语并不算好,因为不是以足够专业的方式学过。好吧,我承认他的意大利语个别地方不算太地道,但是说了一大堆对话里只能找出个别而已,他的意大利语水平绝对可以把现在油管上那些自称会十几门外语的up主甩出里海黑海爱琴海。

同时他又说,他的德语也不算太特别好,日耳曼语系里他花了更多时间去学的是丹麦语。这个又把我震住了。如果我的德语可以说到Boris那么好,我睡觉都会笑醒。

Boris学丹麦语的经历也很敖德萨,我怀疑那个城市有点像意大利的特里亚斯特,在意维护多元传统。按照他的介绍,苏联时代敖德萨的学校里有很多种外语可以选择学习,他觉得大语种他能自学学会,所以选了一个小语种,于是学会了丹麦语。如果我没记错,后来他还去过丹麦。

真正的语言高手是Boris这样的,他并不在意会“多少种”语言,他反倒会告诉你他的哪些语言还需要进步。

Boris的太太S也是一位口译员。她来自叙利亚阿勒颇,非常典雅的美,在人群里话不多。她和阳光满面的Boris走在一起,两人散发着一种隔着很远都能察觉到的甜蜜与和平。

现在想起这对夫妇,我的心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难过。阿勒颇和敖德萨,一个曾被俄军炮击,另一个正在被俄军炮击。

如果我能找到E的名片,或许还能通过她联系到Boris,然而名片已经丢了,我也记不得她的全名。

这位对我很多夸奖和鼓励的老太太,在北京奥运快结束的时候把名片给了我,“我知道你不会有兴趣和我联系,但我还是给你留个电话。”

我在推特上看到,普京不久前参加的纪念吞并克里米亚8周年的音乐会上,有歌手唱了或者说了这样一句话,他的大俄罗斯,包括敖德萨和克里米亚,包括乌克兰和摩尔多瓦。

我们家大女儿出生是在佛罗伦萨郊区的一家医院。太太待产中,中午我离开医院去找吃的时间已经很晚,在附近镇子找到一家仍然开门的小餐馆。

这是2012年欧洲杯决赛时我在基辅买的一件黄色运动夹克,仅仅是个纪念,背后有“Україна”字样,意大利大多数人不认识是什么。

“你想和我说什么语?罗马尼亚语、俄语、乌克兰语、保加利亚语、土耳其语、加告兹语、鞑靼语……”他一共说了八九种语言的名字。

我像是被一股妖风瞬间击倒在地。在西欧,我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级别的单挑,对方说了八九种语言,我一种也不会!!

赶紧脑补了一下他们地区存在和存在过的语言,他提供的选项涵盖拉丁语系、斯拉夫语系和突厥语系。

包括摩尔多瓦、乌克兰在内的前苏联国家有过数量不小的犹太人口,德国人清洗过一大批,1990年代后又流失一大批。意第绪语现在的使用者应该很少了。

这是个空城计,我赌的是他不会。我当然也不会,我只能读懂拉丁字母转写的意第绪语文本。

赌赢也是有回报的,他给我端来的菜,量大得就像堆成一座小山,“给你,中国犹太人!”

我当然没有能力去验证这位厨师的各种语言水平,不过我对他所在的地区盛产多语者深信不疑。

回到前文提到的中国人对西欧人外语能力的夸张认可。如果让我来选一个真正盛产多语者的欧洲地区,我的划线会从波罗的海国家往南,穿过波兰/白俄罗斯接壤地带,然后是西乌克兰,然后摩尔多瓦,直到敖德萨。和历史上的波兰立陶宛联邦有重合但不完全一致(见附图里的历史地图,红圈是我手绘)。

这一地带在历史上是波罗的海语族、斯拉夫语族、日耳曼语族、拉丁语族、芬乌语系、突厥语系交汇处,还有犹太人、吉普赛人等民族,多元并流。

同时也是语言学上印欧语系两大板块的分界地带。如果没有语言学基础,理解这个内部划分有一些难度。简单粗暴地说,你可以发现西边的拉丁语和日耳曼语里“100”这个数字的第一个辅音和k有关(或k转h, k转c),往东走,斯拉夫语、印度-雅利安语支、伊朗语支的“100”第一个辅音和s有关。当然也有例外,例如曾居住在中国新疆一带的吐火罗语族就属于k板块。

他出生在现今波兰境内靠近白俄罗斯的比亚韦斯托克,当时被沙皇俄国统治。他的母语是俄语和意第绪语,也精通波兰语和德语,又学习了法语、拉丁语、希腊语、英语和希伯来语,同时还研究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和立陶宛语。

柴门霍夫认为,语言不同使人们不能互相交流是产生偏见的主要原因,他以印欧语系的日耳曼语族和拉丁语族单字为基础,创造了一门叫“希望语”的语言。这门语言是迄今为止影响力最大的人造语,也是一门开源语,二战前相当有影响力,可惜世界语运动被希特勒和斯大林双重绞杀,再难恢复元气。

这个女学者的名字在中文世界并不太被熟知,因为印欧语族起源问题太考验研究者的语言能力,她还横跨语言考古神话多个领域。金布塔斯出生在立陶宛,父母都是医生和热衷文化事业的知识分子,创办了维尔纽斯第一家医院。金布塔斯在1944年立陶宛被苏军再度攻占前和丈夫一起逃到了纳粹德国,战后在德国定居,然后又去了美国。

金布塔斯到底会多少语言,就连她的研究同行都无法搞清,她几乎都会。或许是和她的立陶宛语母语作为基础有一定关系,立陶宛语被认为是现存最接近古印欧语的语言,一些立陶宛人据说经过短期基础训练就能实现梵语入门。

这样的基础让金布塔斯在考古学界做出了里程碑式的贡献。她的坟冢假说(Kurgan)认为原始印欧语族的起源源于东欧大草原,印欧人的三波历史扩张深刻地改变了欧洲。

这个美国人在中国知名度很高,他的文学批评著作《西方正典》很多文学爱好者都读过。

他出生在美国,但6岁才开始学英语,小时候说英语有着浓重的东欧口音。他的父亲来自敖德萨,母亲来自白俄罗斯和波兰边境的布雷斯特。布鲁姆从小的母语是意第绪语。

东欧这些多元文化背景的移民给美国社会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类似布鲁姆这样的移民后代还有很多。语言和家庭背景让布鲁姆阅读欧洲作家作品有着超强的效率和理解能力,这是普通美国人很难做到的。

当然他也不是完人。从《西方正典》背后他推荐的欧洲各国经典文学书单看,他应该是不懂不属于印欧语系的匈牙利语,他推荐的匈牙利作品说明他对匈牙利文学一窍不通。

其实超级大国都有类似的单语管饱现象,例如俄罗斯。不过下面这个段子是举世公认的,美国人也接受。我当面黑过他们好多次。

“体坛+”是体坛传媒集团旗下《体坛周报》及诸多体育类杂志的唯一新媒体平台。 平台汇集权威的一手体育资讯以及国内外顶尖资深体育媒体人的深度观点, 是一款移动互联网时代体育垂直领域的精品阅读应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