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铁卢战役200周年︱拿破仑使用的地图有致命错误

在帝国时代的法兰西,有句对皇帝颇不恭敬的俗话叫做“公报般的说谎者”(Menteur comme un bulletin)。不过,日后撰写《执政府与帝国史》的史学家、政治家梯也尔却曾表示,“尽管我们的公报不被信任,它总归比敌方公报包含更多的真话。”毫无疑问的是,在消除了其中必不可少的夸大成分后,军团公报中也必然包括为数不少的真实要素。滑铁卢会战过后,法军于6月20日在拉昂(Laon)刊布的第一份相关公报便是如此。

“(下午)一时,热罗姆亲王控制了整片树林,英军全部退到山脊后方。埃尔隆伯爵在80门火炮的支援下攻击圣让山村(Village de Mont-Saint-Jean),他着手展开猛烈炮击,给英军造成严重损伤,每发炮弹都命中了高地。埃尔隆伯爵麾下第1师的一个旅夺取了圣让山村。”

对照前文提及的拿破仑于上午十一时发出的命令“下午一时过后不久,皇帝将向奈伊元帅下令,进攻目标为圣让山村,以便夺取十字路口……埃尔隆伯爵将首先以左翼的一个师开始攻击”,可见至少在公报描述的世界里,法军大体顺利地完成了这一命令。

然而,倘若我们翻阅滑铁卢战场地图,便会发现法军事实上并未抵达可能对应圣让山村(Village de Mont-Saint-Jean)的两个地点!圣让山小村(Hameau de Mont-Saint-Jean)实际上位于圣让山后坡、布鲁塞尔路与尼韦勒路的路口,距离两军争夺的圣让山山脊约有一千米,位于村子以南数百米处的圣让山农庄(Ferme de Mont-Saint-Jean)则是英军当天的野战医院所在地,在战斗中从未被法军触及。事实上,任何稍微熟悉滑铁卢战史的读者都该知道,埃尔隆伯爵第一军第1师很快便在奥安凹路南侧的拉艾圣农庄受阻。

换而言之,法军作战部队本不可能抵达圣让山小村或圣让山农庄,公报中却言之灼灼地表示他们已然夺取圣让山村。如前所述,公报中的火炮数量和命中效果都显然有所夸张,占据圣让山村甚至与公报后文相抵触,这些话自然属于谎言,但法军毫无必要编造攻击目标。事实上,前文所述的拿破仑命令原件至今仍藏于法国国防部档案馆,“攻击圣让山村”的字句清晰可辨。

埃尔隆伯爵将近三十年后的回忆录为解决疑惑打开了一扇大门,已经了解到一些敌军材料的他在书中指出,根据皇帝的要求,“第一军必须让它成为位于布鲁塞尔路上的拉艾圣的主人”,换而言之,拿破仑口中的圣让山村可能并非实际上的圣让山小村,甚至不是圣让山农庄,反而可能是拉艾圣农庄。不过,问题随之而来,或许埃尔隆伯爵只是在为自己的无能掩饰吧,难道拿破仑在6月18日竟将间距数百乃至一千余米的两个村庄混为一谈?

在近现代战争中,地图是筹划、执行大规模战斗的先验媒介。随着基础科学和测量工具的进步,尤其是三角测地学的发展,十八世纪的地图测绘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

十八世纪七十年代,奥地利中将、尼德兰驻军炮兵司令费拉里斯伯爵(Comte de Ferraris)奉政府命令,组织人手对当时依然臣服于哈布斯堡的南尼德兰地区(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比利时)进行了勘察与绘图,耗时八年完成了比例尺高达一万一千五百二十分之一、精度前所未有的尼德兰地图,它几乎标出了每栋建筑、每条沟渠乃至每部绞刑架,此外还附有整整十二卷的文字补充说明。

自然,这样堪称卷帙浩繁的地图并不利于日常携带使用,甚至在军事上也不免过于累赘。(费拉里斯地图目前仅存三份原件,分别藏于奥地利、荷兰、比利时。)为此,奥地利官方命令迪皮伊(Dupuis)主持重新制版,在1777-1778年刊布了分为二十五张分区地图的八万六千四百分之一“商用地图”。

尽管法国吞并南尼德兰足有二十年之久,尽管法军拥有当时最为杰出的测绘工程师部队,但拿破仑在滑铁卢参考的是以商用地图为底本、1797年在巴黎由路易·卡皮泰纳(Louis Capitaine)复制而成的“卡皮泰纳地图”,他的弟弟、第6师师长热罗姆则使用一张迪皮伊的商用地图。由于此后数十年间南尼德兰再未出现过类似规模的勘测活动,商用地图及其复制品自然成为1815年各支军队在当地作战时的必备参考物。不幸的是,或许是奥地利政府有意为之,或许是绘图人员粗心所致,这份地图事实上存在着堪称致命的谬误。

一经对比,细心读者自可发现,在较为准确的费拉里斯、克兰地图上,圣让山农庄被毫无争议地画在布鲁塞尔-沙勒罗瓦大道东侧,巨细靡遗的费拉里斯地图在农庄东侧细心地画上了一条树篱夹道的小路。然而,在以费拉里斯地图为底本制作商用地图时,绘图人员竟将两旁是树篱的小路当作大路,反而抹去了农庄以西的大道,不仅改变了道路轨迹,更将圣让山农庄“安排”在大道以西,基本沿袭商用地图的卡皮泰纳地图在农庄位置上自然也犯了同一错误。此外,佳姻庄斜对面有一栋农舍位于大道西侧,这个细节体现在费拉里斯、克兰地图上,却被商用地图和卡皮泰纳地图完全忽略。

作为近代历史上被记载最多的人物之一,拿破仑在滑铁卢会战当天的行迹已经广为人知。上午十时左右,在接受了前所未有的“皇帝万岁”欢呼后,拿破仑来到罗索姆(Rossomme)农庄以南大约一千米的高地上,这也是整个滑铁卢战场上的最高点。随从们立刻在那里摆上桌椅,摊开地图,拿破仑在那里花了大约一刻钟对照地图观察地形,随后才着手下达命令——前文中令人疑窦丛生的“攻击圣让山村”命令也是其中一条。此后,随着战局发展,拿破仑先是在骑兵大冲锋发起后前往佳姻庄附近的高地,后来在近卫军最后冲击时接近了拉艾圣农庄(不过并未抵达农庄本身)。

1816年克兰(Craan)绘制的滑铁卢会战地图局部地图(原图上南下北,为便于比对,此部分已倒置),它是战后出版的第一批经过实体勘测的详尽地图,也是滑铁卢会战最优秀的地图之一。图中沿大道自上而下为圣让山小村(两侧)、圣让山农庄(东侧)、拉艾圣(西侧)、佳姻庄(东侧)、罗索姆(东侧)、马松迪鲁瓦(东侧)

这一记载得到了双方无数参战者日后回忆的认可,也完全合乎战斗历程,本没有什么令人生疑之处,然而,法军第9师师长富瓦(Foy)将军却在战后五天的一份信中如此描述:

“皇帝先是在佳姻庄后的小高地上,我在望远镜中看见他穿着灰色大衣来回走动,时常靠在放地图的小桌子上。在法军骑兵冲锋后,他前往拉艾圣,当天的最后阶段和近卫军一道前进。”

与拿破仑同为炮兵出身的富瓦以激烈的共和派倾向和刚直敢言闻名法军。将这封书信中的拿破仑轨迹与实际行程比较,读者不难发觉,在未能接触到联军消息、也没有实地勘测资料的状况下,富瓦犯了和拿破仑类似的错误,他眼中的佳姻庄实际上是罗索姆,眼中的拉艾圣实际上位于佳姻庄附近。再考虑到拿破仑脑海中第一次攻击便能触及的圣让山村,他们脑海中的居民点位置全部比实际位置偏北至少数百米!

这一错误看似离奇,却有理可循。拿破仑在罗索姆以南高地上的观察范围大体如下:

皇帝显然不难断定乌古蒙树林与圣让山的位置,但由于视野所限,他将难以分辨圣让山农庄后方是否还有居民点。而根据法军手头的商用地图与卡皮泰纳地图,沿着目力极限从布鲁塞尔-沙勒罗瓦大道自北而南,第一个位于路西的居民点便应当是圣让山农庄。这样,拿破仑、富瓦等人便会毫不意外地将他们视野范围内最北面的大道西侧居民点拉艾圣辨认为圣让山农庄,将商用地图、卡皮泰纳地图上未曾标出的佳姻庄斜对面农舍当作拉艾圣。以此为基点,向南北两侧不断观察并读图,便会得出如上图所示的错误认知。

如此一来,法军攻击圣让山村、在圣让山设置工事、攻入圣让山农庄等看似离奇的想法也不那么奇怪了:拿破仑对己方的第一轮攻击信心十足,在后人看来,考虑到拉艾圣的血战,拿下被当作圣让山村的圣让山农庄这一目标或许太过贪心。

但以皇帝的性格而言,既然英军在“圣让山农庄”守备并不充分,夺取距离看似并不遥远,甚至位于目力所及范围内的“圣让山村”也实属正常。最后,攻入圣让山农庄自然未曾发生,但法军在下午六时左右拿下了拉艾圣,结束了前线最为惨烈的争夺战——对许多未曾接触联军材料和实地勘测结果的法军而言,那里正是圣让山农庄……